天涯孤城
2016-01-21 16:13:02   来源:郑尧天    点击:

从前,从前,在遥远的天涯上有一座孤城,冰冷的孤城。

我坐在二荠渠的石头上,抱着膝盖,看风景。像一座满鬓风尘的雕像,一道坍塌了寂寞的石门,倒在呢喃丝丝深切的水声里。落叶剪断了枝头的牵挂,飘在水面上,席卷着岁末的萧瑟。颤抖的水里映着一轮红日,还有漫天的紫霞,在波光潋滟里交汇成一种捉摸不透的颜色,安静了。

已记不起第一次是何时,也许是一个悠闲的午后,一个散步的季节,暖烘烘的阳光化作欢快的青鸟,指引我邂逅了二荠渠的芳草香味。我才知道有那么一个安静的地方,就在校园的旁边。那时的心情,就是天空最透明的淡蓝色,甜甜的,好像一只颠簸的小船驶进了没有风雨的港湾。

有时候,温柔的晚风轻轻拂过耳畔,那样清晰。我就会好想做一块不会思考的小石头,安静地躺在水里,听岁月的长河缓缓地从我的身边流逝。

夕阳带着地平线上浮动的光芒,一步一步迈向黄昏,再下一步就是夜晚。小时候,我是很怕夜晚的,尤其是那种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,像走在幽深的丛林里,枯老的悬崖上。长大后,我才明白,我害怕的不是黑夜。有时候,一个人会突然的不快乐,涌上心头的是莫名的失落,就是那种从二荠渠里爬出来。带着一身沾了鱼腥味的池水和湿透了的情愫都没有人理你的感觉。在某一个月色黯淡的夜晚,僵冷的黑色赋予人间梦的忧伤。

我伫立在一栋空荡荡的大房子里,斑驳的墙皮悲凉地昭示着我是它唯一的囚徒。我打开一道又一道的铁门,在漫无尽头的长廊里,走进一间又一间的房间,一模一样的房间,一样的摆设,一样的空荡。我终于明白,它是没有出口的,就像一条走不完的路,永无尽头。只能等待梦中惊醒的那一刻。

从此,我开始失眠。一个没有尽头的梦。

可是,二荠渠会有尽头吗?我问自己。

于是,有一天,我沿着二荠渠向西走,去寻找一个答案。我穿过人海茫茫,越过盘踞的马路,行过苍凉的巷陌,走过寂静的小径。城市的喧闹渐渐变地缓慢,把远方拉得更长。一个人的心情,就像梦中路过的风景,雨中摇曳的风铃,听不懂,看不清。我走过一泓无穷碧的荷叶颜色,却寻不到一莲花。高高的荷叶挺出水面,竟有一米多高,茂密中繁盛,彼此紧紧地依偎,再大的风也吹不过,吹不倒。我穿过葱郁的绿色,走向荒凉。

没有荷叶了,渠水变成了浅浅的细流。几根高大的石柱屹然耸立在干涸的土壤上,斑驳的纹理,沧桑的痕迹,带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,好熟悉,好像在哪里见过。却真的想不起来了。我只能陌路而过,沉默着走过。

走了好久,好远,终于到了故事的尽头。一样的绿树碧水,一样的芳香草味。我才明白是我错了,有一条走不完的路,永无尽头。原来,这个世界是圆的,无论怎么走,最后都会回到原点。一股莫名的失落涌上心头,直教我无可适从。我惘然地倚着背后灰白色的围墙,任思绪过往。忽然,一瞬间,一阵狂吼的海啸在我的脑海里掀起巨浪,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涌遍全身。我转回头,看见围墙里的学校,正是我的初中。

原来,所谓岁月,就是一步一步走回从前。多少年,这条安静的水流一直在我身边流淌,我却从未察觉到。一道冰冷的围墙隔开了这个世界将我深锁,把我变作一个囚徒。

终于有一天,我带着沾染了一身的风尘来到二荠渠,却发现干涸的池水早已变成了枯黄的土地和一片荒芜的乱石堆。就算会有一天,清风化雨,晓云凝露,重洒满一泓月色荡漾的涟漪,再也不会有呢喃丝丝深切的水声从耳边淌过,我也再不会驻足。

我知道,有一道冰冷的围墙隔开了整个世界将我深锁,化为一座孤城。

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,有一座如诗如画的小岛,小岛上孤立的石柱曾见证了人世几度的沧桑。那芳树碧绿的枝头上,有一只蚕在一口一口咬着冰冷的茧。一颗温热的心,等待着为你化蝶的那一刻。

岁月倦了。

后来,后来,我看见遥远的天涯上有一座小小的城,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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